《异国夏日午后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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薄暮时分,俞诗借房东陈辛的车,准备带杜晓薇逛一逛阿尔及尔市中心商超,买点零食和个人用品。
陈辛是中阿混血,母亲阿尔及利亚人。既说法语,阿拉伯语,又说中文,甚至会西班牙语,几种语系对他脸型塑造很成功。既有亚洲人白皙细腻肤色和端正五官,又有欧洲人的深邃轮廓,阿拉伯人的绿眼睛。
杜晓薇一见陈辛,眼都不眨了。
陈辛长得帅,跟女生说话那温柔调调,没有几个不沦陷。很快,她们就会发现,他对所有女生都这样。
俞诗狠狠拍了陈辛肩膀。
“快开车,少对晓薇放电。”
陈辛朝杜晓薇眨眼,绿眼珠转了转,侧头微笑。
“只是对新人表示友好。”
“信你个邪,不准在我们公司猎艳。”
他混不吝地啧啧两声:“叶靖怎么还没把你收了。”
俞诗笑容淡了。
“少胡说,我们是朋友。”
男女之间想保持友谊,实在艰难。哪怕双方没那意思,周围的人不断起哄,撮合,最后,闹得两人都很尴尬,不在一起的话,只能疏远。她和叶靖不能疏远,他们是工作伙伴,他是她的老师和伯乐,密友。
七月的阿尔及尔,空气里有椰枣香,沙漠特有的凉凉夜风拂过。俞诗推陈辛上驾驶座,她刚坐上副驾驶,手机颤了颤,是叶靖来电。
“俞总,小餐厅喝酒。”
俞诗瞟了眼狐狸一样笑着的陈辛,无奈:“叶总,我带晓薇她们去商场,陈辛开车。”
“让陈辛送你回来,有事找你。”
俞诗推开副驾驶车门,下车,叮嘱陈辛:“准时送她们回家,少一个唯你是问。”
“遵命。”
她甩上车门,原地望着陈辛的车消失在夜色里。
叶靖虽然没多说,但她已经从他微妙的语气猜出,他知道自己今天下海救人的事儿。一再跟其他九个人强调不要说出去,但老周是叶靖的人,瞒不过他。
他俩各司其职。
叶靖管施工,机材和质检,她管市场,商务,综合,和外联。
至于张总,负责他俩拿不准的事儿。
一进小餐厅,就闻见炸酥鱼的香味,希望叶靖看在她特意帮他买鱼的份上,火气小点。
罕见的,小餐厅只有他一人,桌上摆着三道菜,炸酥鱼,盐焗腰果,麻辣牛肉,一盘冰凉的红瓤西瓜。
“坐。”
俞诗坐到他旁边,他拿了玻璃小酒杯,给她斟了小半杯酒。
俞诗抿了口。
“好辣。”
山东的景芝白干,七十五度。叶靖是少见的,喜欢喝酒的年轻一代领导,在公司高层混得如鱼得水。
“辣才好,暖暖身体,毕竟海水里泡了一遭。”
俞诗心虚,不敢说话。
叶靖抿了口,脸上带春风拂面的笑,话里话外却不是那么回事:“按理说,你我职级相同,我没资格训你。”
“怎么会,您今年要升副处,是我领导。”
“八字没一撇的事儿,不讲这个。继续听我说,本来轮不到我训你,张总在国内忙得团团转,没时间管这边的事儿。我替他问问,俞总,还记得公司规章制度,还记得出国前的安全培训吗?”
俞诗坐正,乖乖挨训。
“我错了,不该下水。”
“真知道错了?”叶靖夹了筷子花生米。
她点头:“真知道了。”
“下次还救人吗?”
俞诗不搭话。
叶靖气笑了,眼帘一撩,脸颊在灯光下泛白,修长手指指着她。
“我看你是敷衍我。于公,公司要对每个员工生命安全负责,于私,他们当地人谁都没有我们同胞的命重要。救人要量力而行。海里什么情况不知道,热身也没有,你就往海里冲。”
“我会游泳。”
叶靖冷笑。
“你就是菲尔普斯,也有抽筋,生病的时候,意外谁说得准。”
“对不起。”
他叹气。
“救人是好事。公司不会给你发奖金。我们不鼓励这种事。”
他这样重拿轻放,也是尽责。今晚只有他们两个,没在其他人面前训她,给足面子。
叶靖抬起小酒杯,俞诗跟他碰杯,两人都一口干了。
“这鱼还挺新鲜。”
叶靖夹了块炸酥鱼给她,笑了:“这鱼确实新鲜,怕是知道自己犯错了,特意跑市场帮我买的吧。”
“叶总英明。”
他哼笑。
“少来。”
俞诗喝了顿罚酒,额角有点痛,脸颊粉红,晕乎乎地往外走。门卫哈里是三十岁当地白人,他问要不要喊人送,俞诗摆手。
她回寝室洗把脸,换了睡裙,拿着电蚊拍,挥来挥去,坐阳台看月亮,啪啦啪啦电光乱蹿,一股蚊子肉焦香味,她看明月,格外像黑夜的一只大眼睛,瞪着万物。
陈辛的别墅灯光暗淡,只有花园的节能灯亮着。
他们还在外面逛超市。
夜静了,不可避免的,俞诗想起简寒枫,因为喝酒,她恍惚自己做了一场梦。
他和谈雪利结婚,承了岳父衣钵,在阿国度假还是进了援非医疗队。
阿国和摩洛哥是“欧洲后花园”。阿尔及尔是白色之城,比不上南法。要不是拿着公务护照,只能待在阿国,她真想去南法沙滩晒太阳。
俞诗仰头靠着椅背,任撒哈拉凉风吹拂,已经不会为这个事实心痛,懒洋洋地点开企鹅音乐。
她从《孤勇者》认识陈奕迅,却被他一首老歌击中,抱着双膝,脸埋在膝间,颗粒沙哑的声音在唱‘十年之后,我们是朋友,还可以问候,只是那种温柔,再也找不到拥抱的理由,情人最后难免沦为朋友’。
他们从来不是朋友。
*
周五清晨,大礼拜日。
简寒枫被清真寺大喇叭唤醒,和俞诗重逢后,开始嫌弃天亮得比往常慢,迫切期望清晨睡醒,在晨光中转头看见她。
床头放着亚力克相框,里面镶着朵橙红色纸折枫叶,上面秀气可爱的字迹‘诗思竹间得’。每晚,他要隔着相框握紧纸折枫叶,才能入睡。
五点,没了睡意,换掉睡衣,在阳台远眺曙光中的大清真寺。太阳还没升上来,地中海和天上的云黛青。
下午,他回医院,师兄拉希姆问他怎么了,一会儿愁,一会儿笑。他摸了摸脸,不知道自己竟然会笑。
很多年,他不敢照镜子。
他在阿尔及尔私立医院上班,临时借住朋友别墅。太多当地人不解,逢人便被问,你名校毕业,怎么会来阿尔及尔,我们这边的名医都往法国跑。
巴黎物价居高不下,他近期才还完谈院长欠款,回阿国继承家业的师兄邀请他,年薪六万欧。
私立医院服务有钱人,阿尔及尔医疗资源匮乏,第一天到医院就上手术台。
随便吃了法棍,喝点咖啡,他拿起车钥匙出门。临走前,虔诚地对着折纸枫叶祈祷,祝愿今天他能找到俞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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